六盘水预应力钢绞线价格 追他两年表白 99 次,刚拿到全校唯一的留学名额,就听见他跟朋友说 “下次表白就答应”

 联系瑞通    |      2026-01-04 0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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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陆教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实实在在的欣慰。

“蕴然,你的出国留学交换申请批下来了,全校就这一个名额,恭喜!”

我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了点汗,听到这个消息,悬着的心总算往下落了一点。

“谢谢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我会好好珍惜机会,不辜负您的栽培。”

陆教授对我一向放心,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很爽朗。他又问:“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签证已经在办了,大概一个月后下来,就能走。”

“都安排妥当了就好。”

他的语气更满意了,转而问起些生活琐事。

但话锋一转,他忽然带上了点长辈打听八卦时特有的、压低的语调:“不过你这一定就是三年,小谢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我可听说了,你都跟他表白了九十九次,就差临门一脚了吧?”

我愣了一下。

连教授都知道了。

也是,九十九次,听起来像个荒谬又执着的笑话,想不出名都难。

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有些发涩。我想起一个星期前,在那个空旷的篮球场边,无意中看到的那些东西。

我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对着话筒说:“不表白了,老师。我累了,不想再继续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陆教授似乎有些意外,但他没再多问,只嘱咐我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屏幕还没暗下去,一个定时提醒就跳了出来。

是几个月前设的,备注很简单,只有五个字:「谢琰白生日」。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我退出界面。想起昨天收到的那条写着酒吧地址的消息,我换了身衣服,下楼拦了辆出租车。

酒吧的隔音不算太好,还没走到包厢门口,就听见里面热闹的起哄声。

“苏蕴然怎么还没来?是不是准备第一百次告白的惊喜去了?”

“琰白,人家都九十九次了,这次你总该答应了吧?”

“就是,明明你也喜欢她,再端着,小心真把人吓跑了!”

我的手已经搭在冰凉的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个我熟悉到骨子里的、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来,是谢琰白。

他说:“急什么。她喜欢我,跑不了。等她下一次表白,我就答应。”

那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像一切尽在掌握。

我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裹着从门缝里渗出的音乐声,嗡嗡地响在耳边。

我低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下一次?

不会有下一次了。

关于那第一百次告白,我已经单方面取消了。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上周的篮球场。

那场比赛我从头看到尾,结束后和往常一样,拿着水想挤过去给他。他还是那副样子,眼皮都没抬,转身就走,留给我一个冷淡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瓶水变得有点沉。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心里还是会像被细针轻轻扎一下,密密地难受。

正要离开时,我瞥见他落在长椅上的手机。

捡起来想追上去还给他,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侧键,屏幕亮了起来。

光照亮了他的锁屏壁纸。

一个女生的背影,高高扎起的马尾,发圈上似乎有细小的花瓣装饰,肩上挎包的带子挂着一个毛绒小兔子,格子裙刚到膝盖。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呼吸窒了一下。

那发圈,那兔子挂件,那裙子的长度……还有抬起的手腕内侧,那一点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全都能在我身上找到。

这是我的照片。一张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被他拍下来的照片。

屏幕很快暗了下去。鬼使神差地,我又按了一下,跳出了密码输入界面。

指尖悬在数字键盘上,犹豫了几秒,我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咔哒”一声轻响,界面解锁,直接进入了桌面。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刹那。

点开相册图标,成千上百张缩略图瀑布般刷出来,每一张,都是我的脸。

吃饭时的,走路时的,在图书馆低头看书的,在教室窗外发呆的。笑着的,皱眉的,阳光下的,雨中的。

我僵硬地滑动屏幕,一直划到最底。

最后一张照片,时间显示是两年前。学校礼堂的舞台,灯光聚焦,穿着舞裙的我在旋转。照片文件名被修改过,清晰地写着:「对她一见钟情的第一天」。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喜欢我。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我鼓起全部勇气站到他面前,红着脸,声音发颤地说“谢琰白,我喜欢你”的时候,他都只是淡淡地看着我,然后拒绝?

后来我拐弯抹角,问了许多人,才从别人零碎的闲聊里拼凑出答案。

他喜欢我。但也喜欢我喜欢他、追着他跑的样子。他觉得这样很有趣,很享受。

知道真相的那个晚上,我没有哭,也没有觉得甜蜜。一种巨大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从脚底漫到头顶,冷冰冰的。

这两年,我几乎丢掉了所有矜持。早上六点爬起来去排他爱吃的那家生煎,下雨天撑着伞在教学楼下一等就是半小时,被他的朋友玩笑似地叫“跟屁虫”,被其他女生在背后指指点点。夜里躲在被子里哭湿枕头,天亮又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继续跟在他身后。

甚至连这个留学名额,我都差点因为想留在有他的城市而放弃。

包厢里的笑闹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真心话大冒险”的起哄。

我松开握着门把的手,指尖有点凉。

转过身,踩着走廊柔软厚重的地毯,一步一步朝外面走去。酒吧门口霓虹闪烁,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的喧嚣。

我拦下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问:“姑娘,去哪儿?”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斑斓光影,平静地说:“去机场方向吧。”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生日提醒,然后,长按,删除。

第一百次告白,不会有了。

现在,我只想离开。从他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走出去,再也不回头。

门被推开的时候,包厢里的说笑声一下子停了。

几桌人几乎同时转过身去,聊起了天气或者球赛,没人往门口看。

谢琰白端了杯酒,侧身挤进里桌的牌局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蕴然看了他一眼,心里只觉得,他演得可真像那么回事。

满屋子的人当她是空气,她也没觉得难受,自己走到角落那个空位,坐下了。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房间里热闹得很,劝酒的、说笑的、碰杯的,声音嗡嗡地响。

她就一直坐在那儿,低头刷着手机屏幕,手指慢慢划着,像个局外人。

放在以前,只要谢琰白在场,苏蕴然总会找机会凑过去,没话找话,就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就连今天这场生日宴,也是她磨了他好久,又托了好几个中间人说话,他才松口让她来的。

照理说,费这么大劲儿才得来的一次机会,总该格外珍惜才对。

可她现在,一身宽松的运动服,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涂,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好像这生日和她没什么关系。

这种反常的冷淡,到底还是让谢琰白没绷住。他借着拿酒杯的功夫,朝她那儿瞟了好几眼。

生日歌唱完了,蛋糕也切了,很快就轮到送礼物。

苏蕴然等到所有人都送完了,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个小本子,递过去。

那是个巴掌大的台历,总共就三十页纸,薄薄的,看上去有点……

简陋。

她没管周围人是什么眼神,只看着谢琰白,声音平平的:

“谢琰白,从今天起,你每天撕一页。撕到最后一页,会有个惊喜,是我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他几个室友一听,立刻哄笑起来。

“又是表白倒计时是吧?我说苏蕴然,你都坚持两年了,第一百次了还没放弃啊?就这么喜欢我们琰白?”

这几句话一带,谢琰白自然也以为,这又是她一次精心策划的告白前奏。

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很快抿平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以前是说过,你表白满一百次,我可以考虑。但可没保证一定会答应。”

苏蕴然知道他们都想错了。

最后一页撕掉的那天,不是她要表白的日子,而是她彻底从他生活里消失的日子。

她没解释,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故意问:

“谢琰白,我追了你这么久,你一点都没动心。我挺好奇的,你理想中的女朋友,到底是什么样?”

这话问出来,房间里忽然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谢琰白,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谢琰白看着她,停顿了几秒,嘴唇动了动。

“我喜欢的类型……”

刚起个头,包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黎歆捧着一个系着银色丝带的礼盒,站在门口,对谢琰白绽开一个特别甜的笑。

“琰白,生日快乐呀!”

谢琰白的视线也跟着落到了她身上。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接上了刚才没说完的话。

“我喜欢的,当然是那种性格开朗、笑起来很甜的邻家女孩。”

黎歆一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脸唰地就红了。

她蹦跳着走到他身边,把礼物塞进他手里,小声催他当场拆开。

大家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没人再提刚才的话题。

苏蕴然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那两个人,脸上没什么波澜,安静地坐回了原位。

整个晚上,谢琰白走到哪儿,黎歆就跟到哪儿。

两个人说说笑笑,他替她挡酒,她分他蛋糕,肩膀挨着肩膀。

苏蕴然静静看着他们亲密的模样,很多画面从脑子里闪过。

谢琰白是清大出了名的校草,喜欢他的女生很多,但他向来对谁都保持距离。

唯一那个例外,就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黎歆。

他会顺手帮她理一理吹乱的刘海,会陪她去上课、帮她拎包,甚至会为了她和外校的男生约球赛打赌。

这些特别的对待,以前在苏蕴然眼里,都是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上。

可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谢琰白和黎歆虽然是青梅竹马,但在那之前,其实并不算多亲近。

是黎歆总粘着他,而他多半不理不睬。直到苏蕴然出现以后,他才开始故意地、刻意地,当着她的面,和黎歆做出各种亲密的举动。

原因很简单——他想让苏蕴然吃醋,想让她更用力、更执着地来追他。

第1章

所以再看到谢琰白当着她的面演这么一出戏,苏蕴然只觉得讽刺。

她放下酒杯,起身去了卫生间。

水龙头的水有点凉,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些。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掉脸上的水珠。

纸巾遮住视线时,她没注意到旁边多了一个人。

直到听见黎歆那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她才侧过头。

“苏蕴然,追了琰白哥哥这么多年,他都没答应你,你还敢舔着脸追到生日宴上来?”

“算我求求你了,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倒贴的廉价玩意儿。”

长得一副乖巧样子,话说得却粗俗。

苏蕴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开口:“你骂完了吗?”

黎歆愣了一下。

她很快又叉起腰,声音扬起来:“当然没有!你知道学校都怎么说你吗?‘告白99次的倒贴狗’。你好歹也是个女孩,一点面子都不要的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琰白哥哥喜欢我,你就不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苏蕴然没接话,目光轻轻移到她身后,提醒道:“你在骂之前,不如先看看身后。”

黎歆皱着眉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谢琰白。

他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刚才那些话,大概都听见了。

黎歆脸色唰地变了,刚才那副嚣张样子瞬间收起,换上了一脸的无措和委屈。她快步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急急地解释:

“琰白哥哥,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是苏蕴然,是她先欺负我……”

谢琰白像是没听见。

他抬起眼,往苏蕴然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黎歆肩上,声音温和得像是怕惊扰谁:“外面风大,穿这么少,小心着凉。”

说完,他牵着她的手,转身往包厢走。

黎歆显然也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怔了怔,随即像是得了什么底气,回过头,朝苏蕴然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挂上一抹明晃晃的嘲笑。

苏蕴然低着头,没看见。

她把湿透的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转身下了楼。

楼道里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声声落下去。

黑暗里,她想起刚才那一幕——他给黎歆披衣服时,眼神却分明落在自己身上,嘴里说的又是另一番话。

她扯了扯嘴角,轻轻笑了一声。

演得真够精彩的。

要不是早知道他那点藏起来的心思,她可能又要被骗过去,一个人难受好久。

这样的事,其实不是第一次了。

这些年为了追他,她把自己那点骄傲和矜持都扔到了一边。别人冷嘲热讽,甚至当面骂她,她都当没听见。

她只想专注一点,不想留遗憾,所以才一遍遍去告白,直到第九十九次。

可那个喜欢了两年的人,因为享受她的追逐,就对所有这些流言和侮辱视而不见。

这种默许,比一万句辱骂,更让人觉得冷。

【追了三年,我在全校面前被他说好感度为0】

外面雨下得很大,街上的出租车几乎看不见影。我们一行人堵在酒吧门口,风裹着雨往屋檐下灌,衣服下摆很快就湿了一片。

谢琰白打了个电话,家里的司机很快就到了。

他接过司机递来的黑伞,转头对黎歆说:“送你回去。”

黎歆立刻笑了,眼睛斜斜瞥向我,声音拖得长长的:

“这么晚了,大家都走了,剩下苏蕴然一个人在这儿等车,不太好吧?”

谢琰白撑开伞,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

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出情绪。

“她有腿。”

说完,他没再看我,带着黎歆弯腰上了车。

跑车的尾灯在雨幕里模糊成两团红晕,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没挪步,低头继续划着手机屏幕,一遍遍点“呼叫车辆”。

雨声里,提示音一次又一次地响起:“前方排队56位,请您耐心等待。”

等到车的时候,雨已经快停了。

风还是冷,钻进领口,像细针扎着皮肤。我坐进车里,司机师傅打了个哈欠,收音机里放着深夜音乐节目。

到家楼下,已经是凌晨两点。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我抹掉风衣肩膀上的水珠,走到门前按密码。

“嘀嘀”几声,锁开了。

几乎同时,对面的门也开了。

谢琰白站在门口,身上还是晚上那件衬衫,连外套都没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凉凉的。

“以后早点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开门声太大,影响我休息。”

我看着他衬衫领口微乱的折痕,忽然笑了。

“嗯。”

我没多说,转身进屋,按亮顶灯,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听见对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什么上。

我没停,弯腰换鞋,脱下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

空调启动的嗡嗡声慢慢填满房间。我裹了条毯子窝进沙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这套房子,是我半年前买的。

那时候听说谢琰白从学校宿舍搬出来,我就跟着找了中介,看了同一栋楼,同一层,对门的这一间。

搬来之后,每天早晨掐点出门,拎着豆浆油条“偶遇”他;晚上算好他回房的时间,隔着门说声晚安。

变着法子找话题,天冷加衣,下雨带伞,笔记要不要抄。

他大多时候只是点点头,或者“嗯”一声,眼神都不多给。

直到后来,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些事。

才慢慢觉出,他那副冷淡样子,多半是装的。

就像今晚。

他明明早就到家了,衣服都没换,大概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

可一见我,非得扯什么开门声太吵。

这种口是心非的戏,我看了太久,也累了。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点进一个绿色图标的软件。

我把房屋信息挂了上去,选了“急售”。

价格填得比市价低了些。

第二天上午,中介来验房。

我睡眼惺忪地拉开门,带着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指了指窗户的朝向,说了说水管去年刚换过。

正说到阳台,对面的门开了。

谢琰白拿着车钥匙出来,看见我身边站着个陌生男人,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他是谁?”

我面不改色。

“我叔叔,来送点东西。”

旁边中介小哥眼睛睁大了点,但很快反应过来,顺着话头接:

“对对,那什么……我先下去看看车位情况。”

他朝我使了个眼色,快步走向电梯。

我回屋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学校。

刚拐过走廊,就看见谢琰白还站在电梯口。

他刚才不是要出门吗?

我愣了下,他像是有点不自在,别开视线看着电梯按钮。

“今天……我送你。”

我摇头。

“不用。”

“顺路。”

“我坐地铁。”

“快迟到了。”

“来得及。”

他沉默几秒,忽然又说:

“环保。”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懒得再争,我点了头。

车子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和窗外时远时近的喇叭响。

以前我总爱在车上找话题,问他课业,聊天气,说路边看见的猫。

现在我一言不发,只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他似乎也不太习惯,等红灯时,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好几下。

快到校门时,他忽然低声说:

“你最近……”

话没说完,又停住了。

我接上安全带卡扣的“咔哒”声,打断了他。

“就停这儿吧,谢谢。”

我推门下车,没回头。

走进校门时,觉得不太对劲。

路上碰见的几个同学,眼神一碰到我,就立刻移开,接着低头交头接耳。

走过宣传栏,那边围了一大群人,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我摸出手机,屏幕刚亮,就跳出好几条朋友的消息。

“蕴然,你看微博了吗?”

“赶紧看看,有人投稿到吐槽君了!”

我点开链接,手指顿住了。

热搜词条刺眼地挂着:#清大倒贴舔狗女#。

热门第一条是一份长图投稿,里面详详细细列了我追谢琰白的各种事。

什么时候送的早餐,哪天“偶遇”了几次,甚至我写过的那些信,都被摘了句子贴出来。

我抬起头,看向宣传栏。

那里黑压压挤着人,栏板上贴满了一页页浅蓝色的信纸,风一吹,纸角哗啦哗啦地响。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一个男生捏着嗓子念:

“‘你的眼睛像深夜的海’——哇,这什么文艺腔啊!”

旁边女生接话:

“听说写了九十九封呢,真是毅力惊人。”

“不是号称才女吗,怎么干这种事……”

我走过去,拨开人群。

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栏板,然后抓住一张信纸,撕下来。

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

再撕下一张。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后议论声更密了。

撕到最后一张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甜得发腻。

“琰白哥哥,苏蕴然给你表白这么多次,你对她有多少好感啊?”

我动作停住。

几秒后,谢琰白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足够清晰。

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冷冷硬硬。

他说:

“0。”

第2章

上课铃已经响过很久了,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散。

两个主角都在场,苏蕴然当众被刺了几句,四周的笑声越来越响,掺着毫不掩饰的看戏劲儿。

有个格外来劲的男生,捏着嗓子,声音穿过人群飘过来:

“苏蕴然,都九十九次了,还是个零蛋,不打算再接再厉啊?下次啥时候?跟大伙儿说说,我们都去给你助威,顺便……学习学习?”

苏蕴然没吭声,手里那封皱巴巴的情书被她攥得死紧,指节绷得发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抬眼扫了一圈,全是等着她出丑的脸。

她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把那团纸高高举起来,像举着什么旗帜,声音提得很高,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行,那就第一百次。十二月三号,早上九点,学校中心广场。欢迎全校同学,带朋友带舍友,都来围观!”

说完,她没再看任何人,眼眶红着,牙关咬着,头一昂,转身就从人堆里挤了出去。

那天上午的课,她没去。

回到家,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往洗脸盆里流。接满一盆,她吸了口气,整张脸猛地埋了进去。

冷水包裹上来,耳朵里只剩下沉闷的嗡鸣。直到胸口憋得发疼,她才猛地撑起身,趴在洗手台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脑子里那股浑噩的、烧着的劲儿,被冷水浇下去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没什么表情的脸,转身从书包里掏出厚厚一叠信。都是情书,一封一封,边缘都磨毛了。

她开始撕,很慢,也很用力。撕碎的纸片扔进空铁盆里,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苗蹿起来,很快又熄下去,只剩下一小堆黑灰色的纸灰。

她端起盆,把灰烬全部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钮。看着它们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里。

周末,沉寂很久的社团群突然活跃,说大家好久没见,聚一聚。

苏蕴然正好要交退社申请,就去了。

推开包厢门,嘈杂声混着食物气味涌过来。她视线一扫,顿了顿——谢琰白居然也在。他几乎从不参加这种活动。

她没多看,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

她一来,黎歆旁边几个女生声音立刻扬了起来,一唱一和。

“歆歆,还是你面子大,谢大校草都能请动?”

“那当然,谁不知道琰白只听我们歆歆的呀?”

苏蕴然当没听见,从果盘里拿了几个橘子,低头慢慢剥。橘子皮的辛辣味儿散在指尖。

人齐了,社长宣布玩游戏,老套的真心话大冒险。苏蕴然想躲,被旁边的人硬拉着参与,只好心不在焉地跟着。

玩了几轮,气氛燥起来。轮到谢琰白输的时候,全场响起一阵兴奋的起哄。

“哇哦——!”

“快看卡牌!‘与在场任意一位异性接吻三分钟’!”

“校草!选谁?快选!”

苏蕴然盯着手里三颗塑料骰子,指尖拨弄着。她知道不会是自己,也不关心他选谁。

果然,谢琰白选了黎歆。但他补了一句:

“把灯关了吧。”

灯啪地全灭了。包厢瞬间沉入一片黑暗,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黑暗中,能听见一些压抑的呼吸,和悉悉索索的、暧昧的低语。

三分钟,格外漫长。

灯再次亮起时,谢琰白已经坐回原位。黎歆还站在原地,脸色有点僵,嘴上的口红却依旧完好,鲜艳得很。

他根本没亲她。

苏蕴然淡淡瞥过去一眼,正好社长喊着开始下一轮。她随手,把一直捏在手里的骰子丢了出去。

三颗骰子在桌布上滚了几圈,停下。

三个红点朝上,一点。全场最小的点数。

起哄声更大了。她没说话,伸手从惩罚卡堆里抽了一张。

翻开,和刚才谢琰白抽到的一模一样。

整个包厢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躁动。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谢琰白和黎歆之间来回逡巡,等着看好戏。

苏蕴然像没看见,伸手拨了下桌子中央的转盘指针。指针转了几圈,慢悠悠停住,指向她对面的一个男生,低年级的学弟。

大家都愣了,以为她要反悔。

她却已经站起来,走到那个一脸懵的学弟面前,语气很平淡:

“麻烦学弟了,配合一下。”

学弟手足无措地正要起身——

“砰!”

一声闷响。谢琰白突然踹开椅子站了起来,椅脚刮过地板,声音刺耳。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脸色很冷,声音更冷,直接打断了正在发酵的气氛:

“玩累了,休息会儿。”

他开口,旁边几个跟他熟的男生也跟着附和。社长见状,只好讪讪地宣布游戏暂停,惩罚……往后放放。

第3章

休息的时候,几个女生嘟囔着有点饿,几个室友就拖着房间里的男生下楼买吃的。

这一去就是二十分钟,人迟迟不回。社长不想等了,直接宣布游戏继续。

苏蕴然放下手机,环顾一圈,才发觉那个学弟不见了。

准确说,是除了谢琰白之外的所有男生,都不见了。

她不用猜就知道,这又是谢琰白故意的。

可她偏偏不想如他的意。

于是她端起面前那杯五百毫升的啤酒,对着全场晃了晃。

“我选的搭档走了,按规则,我喝酒认罚。”

说完,她仰起头,面不改色地把整杯酒灌了下去。

谢琰白没想到她宁可喝酒也不选自己,脸色一下子沉了。

他盯着她迅速泛红的脸颊,手里攥着的骰子捏得咯吱作响。

人少了一半,游戏也没意思,聚会就这么散了。

苏蕴然醉得晕晕乎乎,等到最后人都走光了,才从包里摸出那份退团申请递给社长,扶着墙想下楼。

刚蹭到楼梯口,她迷迷糊糊看见不远处站着黎歆。

本想装没看见躲过去,黎歆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里带着愤懑。

“刚才开灯之后,你看我那眼神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琰白哥哥没亲我,那也是有原因的!那是他珍惜我!”

珍惜?

苏蕴然差点笑出来。

但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黎歆也听不进,于是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

说完就想抽手离开,黎歆却越抓越紧,嘴里不停说着什么,不肯松手。

两人拉扯起来,苏蕴然脚步本来就虚,被这么一拽,整个人往后一仰,顺着高高的楼梯滚了下去。

“啊!”

黎歆吓了一跳,也没站稳,跟着一起滚了下来。

楼上的动静惊动了还没走远的几个同学,他们赶紧折返回来。

看着两人都伤得不轻,大家一下子慌了神。

最后还是谢琰白联系了人,把两人送到了自家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骨裂,不赶紧治可能有残疾风险。

从发现两人受伤起,谢琰白的视线就没离开过苏蕴然。

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他好像也能感觉到那种疼,心里揪得紧紧的。

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但院里现在能做这手术的专家只有一位,谁先谁后,得谢琰白决定。

他下意识看向苏蕴然,正好撞上她投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光亮,只剩下潭水般的平静。

这眼神让谢琰白心头狠狠一颤。

“少爷,您得快些决定,先推进去?”

苏蕴然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就在晕过去的前一秒,她听见谢琰白清晰有力地吐出两个字:

“黎歆。”

“先救黎歆!”

很快,医生推着黎歆进了手术室。

门关上的瞬间,苏蕴然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苏蕴然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腿。

感觉到腿还在,还有知觉,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眶里涌上劫后余生的湿意。

还好。

没残。

苏蕴然父母收到消息匆匆赶来,把她转到了顶楼的VIP病房,悉心照顾。

两个小时后,黎歆住进了她对面的房间,是谢琰白亲自抱进去的。

为了方便检查,两间病房门都开着,苏蕴然能清楚看见对面的情形。

黎歆一直喊疼,谢琰白就找各种话题分散她注意力。

送来的病号餐不合胃口,他就亲自回家做了一堆清淡的吃食带来。

嫌病房闷,他就找来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给她解闷。

……

住院这十来天,两人亲密得连护士都开始八卦,私下议论院长是不是快有儿媳妇了。

苏蕴然静静听着,从不插话。

但她心里清楚,谢琰白做这些,不过是做给她看的。

毕竟这病房门,她关了上百回。每次刚合上,就有护士过来查房。

百分百被推开,总不能全是巧合吧?

第4章

出院那天,苏蕴然在地下车库又碰见了他们。

车灯亮着,谢琰白正俯身把轮椅上的黎歆抱起来,小心放进副驾。

黎歆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弯起眼睛:

“苏蕴然,听说你就住琰白家对面?顺路,一起回去吧。”

苏蕴然没抬头,拎着袋子径直走向自家车。

到了公寓楼下,她没让父母送,自己拄着拐杖慢慢往电梯走。

电梯从负一层升上来,门开时,谢琰白站在里面——他本该送黎歆回家的。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电梯停在十七楼。

谢琰白挡在门口,没动。

苏蕴然拄着拐杖,侧着身子从他旁边挪出去,鞋底蹭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走得很慢,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一直跟着。

到了家门口,她腾出手去按密码锁,拐杖忽然一滑,“啪”地掉在地上。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身。

手指刚碰到冰冷的金属杆,一片阴影落了下来。

谢琰白也蹲下了。

他伸手像是要帮她捡,可碰到她目光的瞬间,手转了方向,系上了自己松开的鞋带。

苏蕴然扯了扯嘴角,捡起拐杖,一点点站起来,推门进了屋。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在家养了快一个月,期末考还是来了。

腿勉强能落地,苏蕴然没申请延考,一个人去了学校。

阶梯教室的台阶太多,她爬上不去,就坐在中间区域的第一排。

刚落座,谢琰白扶着黎歆走了进来。

黎歆一眼看见她,立刻拽了拽谢琰白的袖子:

“琰白,我腿好疼……能不能坐前面呀?”

谢琰白扶她走到苏蕴然旁边的位置,自己则坐进了靠墙的座位。

考试铃响了。

老师走下讲台巡视,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黎歆看准老师转身的间隙,将一个捏得紧紧的小纸团,丢到了苏蕴然的桌上。

纸团落在试卷边,发出细微的“嗒”一声。

苏蕴然笔尖一顿。

老师已经转过身,手指敲了敲她的桌面:

“考试前我说过什么?可以不会,不能作弊——苏蕴然,你当耳旁风?”

苏蕴然站起来:“这不是我的。”

老师捏起纸团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可以查监控。”

老师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打电话。

挂断后,他摇了摇头:“上午教学楼停电,监控没开。”

黎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害怕,可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苏蕴然吸了口气,看向墙边那个位置:

“谢琰白坐在她旁边,他看见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师走到谢琰白桌边,低声问了句什么。

谢琰白抬起眼,目光掠过苏蕴然,又落回老师脸上。

他声音平稳,一字一句:

“作弊的不是黎歆。”

那句话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苏蕴然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

老师脸色彻底沉了:

“苏蕴然,抄袭不认,还诬陷同学?你这样的行为,我必须上报,全校通报!”

她没再说话,低头开始收拾笔和证件。

转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谢琰白忽然站起身,跟了出来。

走廊空旷,他的脚步声很快追到身后。

他挡在她面前,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是歆歆不对,但她脸皮薄,经不起别人议论。”

苏蕴然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却带着笑:

“所以我活该,是吗?”

谢琰白眉头拧紧,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只是一门考试,学分还能补。之后我会想办法弥补你。”

“弥补?”

苏蕴然甩开他的手,声音很轻:

“你又不喜欢我,拿什么弥补?”

谢琰白呼吸一滞,话脱口而出:

“谁说我不——”

他顿住了,别开视线,语气低下来:

“你信我。等第一百次……我会给你答复。”

从前的谢琰白不会说这么多,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破绽。

苏蕴然垂下眼睛,拐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好啊,那我等着。”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谢琰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抬高声音:

“还有三天。”

苏蕴然没回头。

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楼梯转角。

挂了大半个月的公寓,在我离开的前三天,终于卖出去了。

中介把合同送上门,我翻了几页,就签了字。

“三天后搬走,家里我会收拾干净,新住户可以直接住进来。”

中介记下日期,我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谢琰白提着两个纸袋走出来。

他盯着中介看了好几秒,很客气地喊了声“叔叔好”。

中介愣了一下,含糊地应了。

电梯下去后,我转身要走,谢琰白忽然叫住我,把一个纸袋递过来。

“正好路过,买多了,你拿点尝尝?”

我扫了一眼,袋子里装的是我常吃的那家果脯。

那家店在城东,来回两个多小时,排队还得再站一个钟头。

他特意跑那么远,买我爱吃的,再编个理由送来——无非是想为昨天的事道歉。

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没说话,接过袋子。

回到家,我拎起袋子,手臂一扬。

纸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一声落进垃圾桶。

离开前两天,我去打印店印了一万张A5大小的卡片,花了几千块。

我回了趟宿舍,拜托室友们在三号那天,爬到综合楼顶,把这些卡片洒到广场上。

她们都知道最近发生的事,听我还没放弃,都围过来劝。

“蕴然,算了吧,谢琰白都那样了,何必再给自己找不痛快?”

“是啊,他做得太过了,你太委屈了。”

我心里暖了一下,摇摇头。

“放心,我有分寸。你们帮我洒下去就行,保洁公司我也请好了。不是去告白的——”

我想了想,补了一句。

“是告别。”

几个女生都愣住了,互相看看,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道了谢,转身离开。

她们看着我走远,好奇地翻开纸箱,抽出一张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苏蕴然,永远都不会再喜欢谢琰白。」

离开前一天,我在学校办完所有手续,回家收拾行李。

搬过来才半年,东西不多,但大半都和谢琰白有关。

我找了几个纸箱,把它们一样样丢进去。

织了半个月的围巾,我拿起剪刀,慢慢剪成一团乱线。

他义卖捐出去的陶瓷瓶,我当初费力拍回来,现在举起,轻轻磕在桌角,“哗啦”碎成几片。

熬夜写的情书,一封一封塞进碎纸机,嗡鸣声里变成细白的纸条。

……

纸箱扔进楼下垃圾桶时,我站了一会儿。

风刮过来,箱角微微掀动。

我和谢琰白的一切,就在这个寻常的下午,成了过去。

家里最后剩下的,是两套衣服。

一套是我初见他那晚穿的舞裙,另一套是他手机屏保上那条格子裙——他偷拍的我。

我蹲下身,划了根火柴。

火苗触到裙摆,迅速蔓延,腾起一缕青灰色的烟。

布料卷曲、变黑,渐渐化成柔软的一摊灰烬。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转头,看见谢琰白站在不远处。

他脸上带着诧异,望着地上那摊灰。

“你这是在……?”

“清掉一些没用的垃圾。”

我语气很淡,说完就转身上了楼。

第5章

离开那天,天刚蒙蒙亮,苏蕴然就被对面宿舍的动静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摸过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栏正一条接一条地往下跳。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消息全来自那个二十多人的群。

一年前,为了摸清谢琰白的喜好,她悄悄混了进去,一直忘了退。谢琰白也不知道她在里头。

一大早就在群里热火朝天聊着的,是谢琰白宿舍那几个兄弟。

“琰白,起这么早?不会是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吧?”

“那还用说,从昨晚十一点就开始折腾了。”

“这回你真打算答应苏蕴然的告白啦?”

划到这里,苏蕴然手指停了一下。她很少见到谢琰白在群里打那么长一段话。

“不是答应。”

他写道,“我和她本来就是两情相悦,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

“别问这些没用的了,快来帮我看看,今天穿哪套合适?是这套,还是这套……”

紧接着,他发上来十几张衣服的照片。群里顿时炸了。

“我靠,这么大阵仗?这真是我们那个不近女色的高冷校草吗?”

“老谢,头一回见你这么上心,你就这么喜欢苏蕴然啊?”

在一片起哄声中,谢琰白只回了一句:

“很喜欢。这辈子,非她不可。”

盯着这行字,苏蕴然忽然笑出了声。

她靠着床头,窗外天色正一寸寸亮起来。许多零碎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

再看到这句“喜欢”,她只觉得像读到了一个欧·亨利式的结尾——荒诞,又带点讽刺。

喜欢她,所以拒绝了她九十九次告白,任由她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话?

喜欢她,所以对她爱搭不理,还故意跟别的女生走得近,来刺她?

喜欢她,所以颠倒黑白地污蔑她,把她的真心踩在脚底下?

……

如果这就是他的喜欢,那她实在要不起,也受不住。

群消息刷新得越来越快。

几个住在学校的男生发了现场照片。才七点多,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校内的,有校外的,老师、学生都有,甚至还有人在边上摆起了摊,卖矿泉水、花生和烤肠。

“来了好多人,都是来看苏蕴然第一百次告白的!”

“琰白,赶紧的!别等会儿告白开始了,你这个男主角挤都挤不进来!”

看热闹,果然是人的天性。

苏蕴然正准备退出,又瞥见谢琰白刚发来的私信:

“我准备出发了。你呢?”

她?

她也准备出发了。只不过,是离开。

她忽然很想亲眼看看,谢琰白在操场上看到那些卡片纷纷落下时会是什么表情。更想看看,他知道她出国离开时,又会是什么心情。

可惜,她看不到了。

从今往后,谢琰白的一切,都和她再无关系。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换好衣服,走进卫生间洗漱、化妆。

化完妆,她才从微波炉里拿出温好的牛奶和面包,一边吃,一边整理最后那点行李。

行李收完,整间屋子都空了。

她转过身,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然后拿起手机,把和谢琰白有关的所有号码、账号,一个一个拉黑。

做完这些,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门,走向那个崭新而明亮的未来。

【第6章】

离九点还差五分钟。

广场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连保安都来了三四个,在人堆里费力地维持着秩序。

宿舍窗边,苏蕴然的几个室友探着头往下看,都被这场面震得有点发愣。

“我的天,这么多人……等会儿的事,估计用不了一节课就能传遍全校。”

“那才好呢,省得蕴然人都走了,还有人背后嚼舌根。”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时间很快滑到八点五十九。

手机震动了一下,舍长低头看了眼屏幕,立刻撸起袖子:

“蕴然到机场了,咱们抓紧!丢卡片的、拍照的,都精神点儿——务必在她上飞机前,让她看到这边什么景象!”

话音刚落,九点的闹钟“嘀嘀”响了起来。

两个女生迅速站到窗台两侧,同时用力,把早就垒好的一沓沓卡片推了出去。

白色的卡纸从十六楼飘落,像突然倒灌的雪片,打着旋儿往下坠。

广场上不知谁近视,仰着头喊了一声:“下雪了?”

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

卡片快要落地时,底下的人纷纷踮起脚伸手去抓,想看清上面印着什么。

广场正中央,谢琰白也仰着脸。

他身边的几个兄弟一边张望一边啧啧感叹:

“撒这么多?得有一万张吧,苏蕴然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你也不看看琰白这知名度,不搞大点儿,怎么镇得住那些情敌?”

“说得也是……不过纸上到底写的啥?她之前那情书写得挺动人的,这总不能是一万封手写情书吧?”

“别说,以苏蕴然那个劲儿,真有可能。我来接一张看看!”

听着兄弟们带着羡慕的议论,谢琰白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他伸手,轻轻接住一张飘到眼前的卡片。

指腹触到纸张,有点凉,也有点轻。

他噙着笑,把卡片翻过来。

目光落上去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像被冻住一样,一点点僵住。

旁边的兄弟凑过来,本来想打趣两句,可瞥见纸上的字,话全卡在喉咙里。

“这……这不可能吧?是不是搞、搞错了?”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捡起地上另外几张,急忙递到谢琰白眼前。

新捡起来的,依然是同样的印刷体,工整,冰冷。

「苏蕴然,永远都不会再喜欢谢琰白。」

空气好像忽然被抽空了。

他们彻底慌了,又从旁边围观的人手里抢过几张。

每张都一样。

“怎么可能……不是告白吗?”

“这写的什么啊……”

“是不是有人捣乱?”

几个人还在慌乱地找理由,周围的喧哗声已经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举起卡片,大声念出来:

“哎哟——‘苏蕴然永远都不会再喜欢谢琰白’!原来不是告白啊!”

“我靠,把全校骗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这下可好,宣传到位了,全校都知道了!”

“太好了,以后没人缠着校草咯!”

谢琰白站在那片喧闹的中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喘不上气,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手里攥着的一叠卡片,因为太过用力,指节绷得发白。

他抬起头,望向还在飘落纸片的天台。

眼神里全是震惊,还有一丝来不及藏住的慌。

广场上几千道目光,明里暗里,都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甩开手里的纸片。

卡片散落一地,被风吹得翻了几翻。

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朝综合楼里走。

看热闹的人群愣了一秒,随即窸窸窣窣地跟了上去。

第7章

把最后一沓纸撒完,舍长招呼两个女生准备收工。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很多人在往上跑。

电梯一直停在一楼不动,她们转身就往消防通道走。

才下到十五楼,迎面撞上几个人——谢琰白带着几个男生正两步并一步地往上冲,一见她们,直接横在了楼梯中间。

几秒钟后,后面又跟上来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人。

几个女生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眼前这几个气喘吁吁、脸色紧绷的男生,谁也没往后退。

舍长先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却够清楚:

“哟,这不是清大校草吗?之前不是听说……你看不上蕴然吗?怎么今天也来凑这种无聊热闹了?”

谢琰白的手一下子握紧了。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这些东西,是你们自己撒的?”

“自己?”

三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几乎同时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楼梯间里撞出回音,听得人耳膜发胀。

“我们可没那个胆呀,”舍长拖长了调子,“这都是蕴然自己花钱打印、一箱一箱搬来的。我们嘛……顶多算个‘了断信搬运工’。”

底下的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细碎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谢琰白不是一直没答应吗?怎么人家放弃了,他反而找上来了?”

“这你就不懂了,这叫高岭之花被拽下神坛,接下来该追妻火葬场了。”

“要我说现在后悔也晚了,早干嘛去了?前面九十九次人家表白的时候,他怎么就没点反应呢?”

那些话一句一句飘上来,谢琰白站在原地,觉得楼梯间的灯光忽然刺眼起来。

这两年,他始终觉得苏蕴然是透明的。她什么时候会出现、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他好像都能预料到。

前面九十九次表白,也确实如他所想,平静开始,平静结束。

他以为第一百次也会一样。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这一次之后,一切就能画上一个句号。

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的、体面的句号。

可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苏蕴然用这种方式,把一切都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忽然装不下去了。

那些练习过无数次的平静表情、从容语气,这一刻全碎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手抓住冰凉的铁质扶手,指尖按得发白:

“她人呢?”

舍长看着他微微发颤的嘴角,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笑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她抬起手,模仿翅膀扇动的样子,轻轻摆了摆:

“表白都结束啦,人当然——”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

“飞走咯。”

谢琰白第一反应是她胡说。

可那两个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他呼吸一滞,心脏好像也跟着停跳了两拍。

飞了?

什么叫……飞了?

第8章

“飞了?是什么意思?”

谢琰白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清冷的从容,而是掺进了明显的惊疑,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乞求的颤音。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几个女生下楼的路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冰凉的金属扶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舍长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他这副狼狈又急切的样子,脸上那种看热闹的笑容更明显了。

“字面意思啊,谢大校草。飞了,就是坐飞机走了,出国了,远走高飞了,懂吗?”

她刻意把每个词都咬得很重,像一把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谢琰白骤然绷紧的神经上。

旁边一个女生嗤笑着补了一句:

“蕴然可是拿到了全校唯一的公派留学名额,今天就是出发的日子。九点那场‘告白’?哦不,是‘告别仪式’结束后,她直接从这边去的机场。这会儿……”

她抬起手腕,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表。

“估计飞机都快飞出中国领空了吧。”

“不可能!”

谢琰白脱口而出,嗓子哑得厉害。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些发黑。留学名额?她从来没提过!这一个月来,她虽然冷淡,但始终还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他以为一切仍在掌控。那个日历,那些细微的变化,难道都是在为今天这场盛大的“告别”做铺垫?

而不是他笃定的第一百次告白?

“有什么不可能的?”

舍长冷笑,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你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转,苏蕴然就一定会按你写的剧本演?谢琰白,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她追了你两年,不是瞎了两年。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她现在,也清楚了。”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一样,直直刺进谢琰白的心脏。

她也清楚了?清楚什么?手机?照片?还是……

他不敢深想,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自信。他再也顾不上阻拦,也顾不上身后那些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目光,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推开挡路的人,沿着楼梯疯狂地向下冲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沉重又凌乱,跟他此刻的心跳一模一样。

“哎,他跑了!”

“肯定是追去机场了!”

“现在追有什么用?人都走了……”

“早干嘛去了,真是活该!”

议论声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烧得他太阳穴发疼:去机场!拦住她!必须拦住她!

冲到楼下,广场上的人群还没完全散尽,那些白色的卡片零星飘在地上,被人踩得脏污不堪。上面刺眼的句子——“苏蕴然,永远都不会再喜欢谢琰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他视若无睹,径直冲向停在不远处的跑车,拉开车门时,手抖得厉害。

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他一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抖着去摸手机。屏幕亮起,他毫不犹豫地点开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了下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

他不信,挂断,再拨。一遍,两遍,三遍……回应他的始终是那句“已关机”。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收越紧。他又切到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他以前很少回复的头像,打了句“你在哪?我们谈谈”,发送。

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瞬间弹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拉黑了。她把他拉黑了。

谢琰白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冻住了。他还不死心,又去翻QQ、微博、甚至很久不用的邮箱……所有他能想到的、有过她痕迹的地方,要么显示“用户不存在”,要么消息石沉大海,要么同样被挡在外面。

手机屏保上,那张被他偷拍的照片,在自动锁屏前最后一次亮起,对着他微笑。那笑容曾经让他觉得胜券在握,现在却像是最尖锐的嘲讽。

“啊——!”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引来旁边车道司机不满的侧目。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窒息般的疼蔓延开来。他狠狠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把油门踩到底,朝着机场方向疾驰。

机舱内的灯光调暗了,舒缓的引擎声像是催眠的白噪音。苏蕴然靠在窗边的位置,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飞机已经爬升到平流层,窗外是翻滚的无垠云海,在午后的阳光下镀着一层璀璨的金边,壮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轻轻关掉了手机,彻底切断了与地面、与过去的所有即时联系。

没有紧张,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被洗刷得一尘不染的天空。

机舱里很安静,邻座的旅客已经戴上了眼罩休息。她却毫无睡意,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脑海里,两年的时光像一部被按了快退键的默片,飞速地掠过。

新生汇演舞台上聚光灯下的旋转;第一次鼓起勇气拦在他面前递上情书时,自己通红的脸颊和颤抖的手;篮球场边无数次递出去却从未被接过的矿泉水;深夜宿舍里,就着台灯光,一字一句斟酌写下的、载满了心意的信件;雨夜里撑着伞,默默跟在他身后,看他护送另一个女生上车时的酸楚;还有生日宴上,亲耳听到他说“等她下一次表白我就答应”时,那瞬间冰冷又随即释然的心情……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周前,篮球场边,他遗落的手机屏幕上。

那张偷拍的照片,那个她的生日密码,相册里上千个她的瞬间,以及“对她一见钟情的第一天”。

曾经,这些发现足以让她欣喜若狂。可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透彻心扉的凉意和荒谬。

一见钟情?多美好的开端。

可随之而来的,是长达两年的、视而不见的冷漠,是看着她一次次放下尊严追逐而无动于衷,是故意和别的女生亲密来刺激她“更努力”,是默许甚至纵容外界对她的嘲讽和伤害,是为了自己的“享受”,将她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他的喜欢,就像收藏家对待一件稀有的藏品,锁在精美的盒子里,欣赏把玩,却从不打算真正拥有,更吝啬给予丝毫温度。

他要的,是掌控,是俯视,是那份被高高捧起的虚荣。

飞机轻微地颠簸了一下,广播里传来机长提醒系好安全带的声音。苏蕴然收回目光,拉了拉身上的毯子。

心口曾经因为他而撕裂的伤口,在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缓慢的愈合。此刻飞行在万米高空,距离那个充满窒息感的地方越来越远,那愈合的速度仿佛也跟着加快了。

离开,从来都不是逃避。她很清楚这一点。

放弃那第一百次根本不会到来的“告白”,放弃那个用她的真心和尊严豢养着虚荣心的男人,不是退缩,而是止损,是把自己从一场注定耗尽一切却得不到回应的噩梦里,强行唤醒。

她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写下清晰有力的字迹:

【新旅程,新开始。专注于学术,拓展视野,认识有趣的人,体验不同的文化。成为更好、更强大的苏蕴然。】

过去的爱恨、纠缠、不甘、委屈……都随着飞机的航行,被远远抛在了身后那片大陆上。

前方是未知,也是无限可能。

她合上笔记本,唇角微微上扬,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是为自己而飞。

国际出发大厅,人流如织。巨大的航班信息显示屏上,无数行信息滚动着,代表着无数次的抵达与离别。

谢琰白几乎是冲进来的。

他头发凌乱,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身上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也因为之前的奔跑和推挤变得皱巴巴,完全没了平日一丝不苟的校草模样。他喘着气,急切地抬头,在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里焦急地搜寻。

找到了。

【CAXXXX,飞往伦敦,状态:已起飞。】

起飞时间:14:55。

而现在,是15:28。

已经起飞三十三分钟了。

谢琰白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钢绞线厂家仿佛要把它烧穿。周围喧嚣的人声、广播声、行李轮滚动的声音,都渐渐模糊、远去,最后变成一片空洞的白噪音。

只有那“已起飞”三个字,无比清晰,无比刺眼。

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瞳孔,扎进他的心脏。

他来了,用最快的速度,闯了不知道多少个红灯,几乎把跑车开飞起来。

可他还是晚了。

晚了三十三分钟。

不,或许不是晚了三十三分钟,是晚了整整两年。

从他第一次看见她在台上发光,却用冷漠和拒绝推开她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走歪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脊背“咚”地撞上冰凉的金属柱子,才勉强站住。头顶巨大的航班屏还在滚动,那班载着她的飞机,此刻应该正在云层上面,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越飞越远。

他输了。

输得一点余地都没有。

不是输给时间,也不是输给距离,是输给自己那份可笑的傲慢、愚蠢,还有那股子见不得光的掌控欲。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从容布子,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没想到,她早就看清了棋盘,最后伸手一掀——棋局全散了。

谢琰白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宽阔的肩膀垮下去,在人来人往、喧闹不停的机场大厅里,他蜷成小小一团,显得又孤独又狼狈。没人认得这是当年清大那个风光无限的校草,也没人在意这个年轻人为什么失态。

不知蹲了多久,腿麻得像有针在扎,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也让他渐渐回过神来。他扶着柱子站起身,两条腿沉得像是灌了铅。走出机场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然后转身,走进外面明晃晃的阳光里。只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看上去空荡荡的。

车子开回公寓楼下时,天已经暗了。

他没马上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望着对面那扇熟悉的窗户。里面黑漆漆的。以前不管他多晚回来,对面总会亮着一盏小灯,那是苏蕴然在等他——或者说,在等他能朝那边看一眼。

现在,那盏灯再也不会亮了。

他推开车门,脚步有点飘地走到自家门口。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整个人却忽然僵住。

把手上挂着一个简单的白色信封。

没有花纹,没有字,薄薄的一张。

谢琰白的心跳,就在那一瞬间,猛地撞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重,几乎要撞碎胸口。一种比在机场时更冰冷的不安,像蛇一样顺着脊背爬上来,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手有点抖,很慢、很慢地,取下了那个信封。

【那封迟来的信,是我青春最疼的耳光】

手指碰到那信封的时候,凉,滑,像摸到一块冰。

我缩了一下手。

楼道的声控灯早就灭了,只有安全出口那个绿牌子幽幽地亮着,光打在我脸上,估计难看得要命。我后背抵着冰冷的防盗门,要不是靠着它,我可能当场就坐地上了。

喘气声在安静里特别响,我自己都能听见。

我盯着手里这玩意儿,轻飘飘的一张纸,又感觉重得我拿不住。停了得有十几秒,我才用发抖的手指头,沿着封口,一点点撕开。

里面就一张对折的A4纸。

展开。

是苏蕴然的字。清秀,有力,跟我之前收的那九十九封情书上的字,一模一样。可内容,全变了。

【谢琰白:】

连名带姓,没叫我琰白,也没加任何表情符号。就这三个字,一股子冷气直往我脸上扑。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了。离你,离清大,离这儿所有让我喘不过气的破事儿,越来越远。】

【写这个,不是告别。从我决定走的那刻起,你在我这儿就已经翻篇了。这信,就是个句号。给我自己那死心眼的两年,也给你那自以为是、把人当猴耍的把戏,画上。

我捏着信纸边儿的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先回答你可能会想的: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周前。你打完篮球,把手机落长椅上了那天。】

【屏幕亮了,界面是我。密码,我生日。】

【我点开相册,从上往下划,密密麻麻,存满了连我自己都没见过的‘苏蕴然’。偷拍的,各个角度。最新一张是前天我去图书馆路上,最近一张,是两年前新生汇演,我跳独舞。名字取得挺有意思,叫‘对她一见钟情的第一天’。】

我头皮一阵发麻,好像突然被人扒光了扔在大太阳底下,心里那点藏得最深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全晾了出来。额头一下子冒了层冷汗。

【吓一跳吧?可能。但我当时的感觉,主要是恶心,觉得真他妈荒谬。】

【谢琰白,一个从第一眼就‘一见钟情’我的人,在之后七百多天里,变着法地冷着我,忽视我,甚至帮着另一个女生来挤兑我。就看着我跟个傻子似的围着你转,脸都不要了,一遍遍跟你告白,一遍遍被你拒,成了全校的笑话。】

【为什么啊?】

【因为我后来拐弯抹角问了好些人,总算把你那点真实想法拼出来了:你喜欢我,但你觉得,让喜欢的姑娘拼了命追你,这感觉更爽。你沉迷这种被人追着、高高在上的虚荣里,玩得上瘾。】

信纸在我手里簌簌地抖。我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只是没想好,只是怕……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自己都觉得假。她连我是“拐弯抹角”打听出来的都知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那点心思,在别人那儿可能早就是公开的笑话了,就我自己还觉得藏得挺深!

【所以,你默认黎歆一次次来我面前嘚瑟,骂我。所以,你生日宴上,能当着我面,轻飘飘地说‘等她下次表白我就答应’。所以,在我腿可能瘸了的时候,你能想都不想,先选救你的‘工具人’。所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能为了护着她的脸,硬把‘作弊’的屎盆子扣我头上。】

【你看着我因为你难受,你还挺享受,用我的难受,喂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不是……我没有……”

我喉咙里挤出点声音,又哑又低,自己听着都虚。选黎歆那次手术,我当时觉得就是暂时的,我以为苏蕴然能懂,我后来还想怎么“补”回来。作弊那事儿,我以为就是个小摩擦,我以为哄哄就能好……看,我到这时候了,还在用“我以为”给自己找补。我从来没真的替她想过,我每一个“我以为”背后,她挨的那一下,到底有多疼。

【你这喜欢,可真够高贵,也真够贱的。是踩着我真心、糟蹋我脸面换来的。这种喜欢,我苏蕴然,要不起,嫌脏。】

【现在,如你愿,游戏停了。不过停法,跟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那个日历,一天撕一页,惊喜不是第一百次告白,是我彻底滚蛋的倒计时。你撕掉最后一页那天,就是我从你世界里被删干净的日子。】

【留学名额我早申了。在你跟黎歆演那些亲密戏的时候,在我一次次半夜哭完、第二天又装没事人的时候,我就知道,得给自己找条后路了。运气不错,我抓住了。】

【这房子,我也卖了。从此你走你的,我过我的,咱俩不会再是门对门的邻居,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卖了?”

我猛地抬头,眼睛充血,死死瞪着对面那扇关得紧紧的、黑乎乎的门。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她不仅人要跑,连最后这点能扯上关系的念想,都要铲得一点不剩!我突然想起那天早上见的那个“叔叔”,那男人脸上纳闷的表情……哪是什么叔叔,那是中介!她当着我面,那么平静地扯谎!而我,居然真信了!

嗡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在这死静的楼道里,声音大得刺耳,像催命。

我一只手死死攥着信,另一只手僵硬地把手机掏出来。

第一条,辅导员发的正式通知:

【谢琰白同学,特此告知,你院苏蕴然同学已成功办理为期三年的公派留学离校手续,学籍保留,今日起生效。祝她学业有成。】

第二条,一个陌生号:

【谢先生您好,您对门1702苏女士房屋过户手续已于今日下午全部办完,新房主三日后收房。感谢配合。XX房产中介小王。】

脑子里“轰”一声,像有什么炸了。

这两条信息,成了最后那两根稻草,也成了铁证。留学是真的,卖房是真的,她走了是真的,她什么都知道了……也是真的。

我撑不住了,猛地转身,像疯了一样去拧对面门的把手。

拧不动,锁死了。

我抬起脚,狠狠踹在厚重的防盗门上。

“哐!”

一声巨响在楼道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门一动不动,只有冰凉的门板,映出我那张扭曲又绝望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对门邻居猛地拉开门,探出头吼了一句:“神经病啊!大半夜的!”

我才停了脚。

我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像条被逼到绝路的狗。最后,我哆嗦着从自己钥匙串上,找出苏蕴然以前为了方便给我送早餐、特意给我配的那把备用钥匙——她从来没要回去,我也几乎没用过。

插进锁眼,转动。

门开了。

一股空荡荡的、带着灰味的冷风扑到我脸上。里面一片黑,声控灯被我刚才的动静弄亮了,惨白的光照进去。

空了。

彻底空了。

客厅里除了灰,啥也没剩下。以前她精挑细选的米色沙发、铺着格子桌布的小餐桌、窗台上那几盆绿油油的多肉、冰箱上贴得满满当当的可爱贴纸……全没了。墙壁刷得雪白,地拖得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人在这儿住过。

我跌跌撞撞走进去,穿过空荡荡的客厅,冲进卧室。

一样,空空如也。以前挂着的浅紫色窗帘没了,窗户大开着,夜风呼呼往里灌,吹得我浑身发冷。我又冲进厨房,跑进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只剩下水泥墙面和瓷砖地板,冷冰冰的,没一点人气。

她真的把什么都搬空了,清得干干净净。

最后,我眼睛定在厨房墙角那个大垃圾桶上。里面好像有东西。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扑过去。

垃圾桶很干净,就两样东西。

一个印着某家出名果脯店Logo的纸袋,完好无损。那是我昨天专门开车两个多小时,排队排了一小时才买到,又找了蹩脚借口塞给她的“道歉礼物”。现在,它原封不动躺在这儿,像个无声的耳光,抽得我脸生疼。

还有一小撮灰黑色的、细细的灰烬。旁边散着几颗没烧干净的、亮晶晶的水钻。我认得,那是她新生汇演跳独舞时,裙子上缝的玩意儿。另一小块焦黑的格子布头,是我手机屏保上那条裙子的料子。

我蹲在那儿,看着垃圾桶里的两样东西,很久没动。

夜风从卧室的窗户灌进来,穿过空屋子,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哭。

【你的喜欢太脏了,我不要了】

她把他送的那些“心意”,一件没留,全扔进了楼下垃圾桶。

那条他们初次见面时她穿的舞裙,还有后来他总说“一见钟情”的格子裙,她一起抱到阳台,点着火,看着它们烧成了灰。

连他这个人,连同他所谓的“喜欢”,也像这堆灰一样,被她扫进了记忆的角落。

“呵……呵呵……”

谢琰白蹲在那儿,盯着地上那摊灰烬和旁边没拆的果脯袋子,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哑得厉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撞来撞去,比哭还难听。笑了没几声,嗓子就像被掐住了,只剩胸口一下下起伏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拼命往外挤。

他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墙,一点点滑坐到地上。手里捏着的那封信,轻飘飘落下去,正好搭在那小堆灰边上。

信纸最后那几行字,清清楚楚,扎得人眼睛疼:

「谢琰白,你的喜欢,太脏了。我不要了。连同你和我的过去,一起烧掉了。」

「勿扰,勿念,勿悔。」

「—— 永远不会再喜欢你的 苏蕴然」

“永远……不会……再喜欢……”

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每个字都像生了锈的钝刀子,来回剌着心口那块早就烂掉的地方。直到这会儿,他才真正明白,在机场看见她背影那一刻,心里那股没顶的慌是哪儿来的。他不是怕少了个跟在身后的人,他是怕丢了那个——自己早就爱上却没发觉、还一次次亲手推开、伤得透透的人。

现在他清楚了,人是真丢了。

永远找不回来了。

不是因为她走了,是因为在她走之前,她那颗心,早就被他一点一点,亲手掐灭了。最后那点火星子,今晚也在这屋里,被她烧得干干净净,连烟都没剩下。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屏幕亮着,“歆歆”两个字一跳一跳,带着种过去看来亲昵、现在只觉得刺眼的光。

搁以前,他大概会接起来,听电话那头软着声音说话,或者应付几句。可这会儿,光是看着这名字,一股无名火混着说不清的烦躁,直冲脑门。就是这个人,陪着他演了那么多场戏,一次次往苏蕴然心口捅刀子,也把他自己,更深地按进了那摊自欺欺人的烂泥里。

电话响个没完。

谢琰白猛地抓起手机,看也没看,直接戳了接听,没等对面出声,就用一种嘶哑的、裹着怒和绝望的嗓子吼了过去:

“滚!别他妈再打给我!”

吼完,他拇指狠狠按断通话,抡起胳膊,把手机朝着对面白墙猛砸过去!

“砰——!”

手机撞上墙,屏幕当场炸开蛛网般的裂痕,碎片和零件崩了一地。最后一声闷响,它掉在那堆灰旁边,屏幕闪了闪,彻底黑了。

屋里最后一点光,没了。

整个房间沉进一片死黑,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嗡嗡声。

只有墙角,那个蜷着的身影在止不住地抖。喉咙里压着声音,像受伤的动物咽气前那种低低的呜咽。他把自己,彻底关进了没有尽头的后悔里。

而他想够的那枚月亮,早就不在这片夜空了。她挣脱了所有拉扯,去了他永远也望不到的,干净又明亮的地方。

第9章

失去苏蕴然的第一个星期,时间对谢琰白而言,失去了连贯的意义。

白天是刺眼的光亮,空气里总浮着细碎的说话声,像隔着墙传来的嗡鸣。

夜晚是漫长的黑暗,他躺在床上,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重得发闷。闭上眼睛,梦里全是零碎的片段,有时是她在笑,有时是她转身的背影,醒来时枕头都是潮的。

他试过联系她。

看似被婚姻稳稳地保护,生活一直顺风顺水,没有烦恼,其实,李念欢一直被丈夫情感操控,她对婚姻的付出,在丈夫看来一文不值。她不可以有理想有追求,甚至不被允许有过多的社交,只需要静静地待在家里围着家务活转,仰视和依赖丈夫。

7月2日晚间,中国奥园披露了关于境外债务重组的最新情况。该公司公告称,已与境外若干优先票据持有人组成的债权人小组就境外债务全面重组方案的主要条款达成协议。该部分债权人所持有的境外票据占未偿还本金总额的约33.01%。

用那种最笨的方式——注册一个新邮箱,用陌生人的语气写信。

信写得很长,从“对不起”开始,写到后来,字句都乱了,最后几句几乎是恳求,求她骂他也好,只要回一个字。

信发出去,像扔进一口深井,连个水花都没听见。

他又翻墙去用国外的社交软件,搜她的名字,找到一个头像是一片蓝天的账号。

简介栏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写。

他发送好友申请,附言只打了两个字:“是我。”

申请一直没通过。几天后,那个账号再也搜不到了,像是彻底消失了。

他甚至去找了几个以前和苏蕴然关系还算不错的朋友,不是他们那个核心圈子的,只是偶尔一起吃吃饭、聊聊天的人。

对方接到他电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就变得有点尴尬。

“琰白,不是我不帮你。蕴然走之前跟我们打过招呼,说想彻底静一静,不想被谁打扰,特别是……咳,国内的一些人和事。”

一个女生说得还算客气。

另一个男生直接拍了拍他肩膀:“算了,老谢。她态度挺坚决的。而且说真的,你之前那些事……确实不太地道。人都走了,你就别揪着不放了。各自安好吧。”

各自安好。

谢琰白听着这四个字,像有人往他脖子里灌了一捧雪,凉意顺着脊背一路窜下去。

她连一句“别找我”都懒得亲口对他说。

校园里的风向早就变了。

走在去教室的路上,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

“看,那不是谢琰白吗?听说苏蕴然真出国了,把他甩了?”

“什么甩了,人家根本没跟他好过。是他自己玩脱了,以为人家非他不可,结果人家当着全校面说永远不喜欢他,直接走人,太飒了。”

“以前还总摆架子,嫌人家倒贴,现在贴都没得贴了,不知道晚上睡不睡得着。”

“这就叫现实版爽文。”

他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鼓点震得耳朵发麻。

但那些声音,那些眼神,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

黎歆起初还常来找他。

“琰白哥哥,你别难过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她走了正好,清净。以后我陪着你呀。”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店……”

她的声音越甜,他越觉得烦躁。以前还能敷衍,现在一看到她,就想起那天卫生间门口,黎歆指着苏蕴然骂“倒贴的廉价玩意儿”,而自己就站在门外,什么都没做,反而把外套披在了黎歆身上。

那天苏蕴然是什么表情?他没敢仔细看。

“离我远点。”

又一次,黎歆伸手想挽他胳膊,他猛地甩开了。

黎歆愣住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琰白哥哥,你怎么了?是苏蕴然走了,你把气撒在我身上吗?我一直都在陪你啊。”

“陪我?”

谢琰白扯了扯嘴角,笑了,那笑容冷得让黎歆往后退了半步,“黎歆,你心里没数吗?到底是我陪你,还是你陪我,演给苏蕴然看?”

黎歆的脸瞬间白了。

“需要我提醒你吗?两年前,苏蕴然还没出现的时候,你一天往我宿舍跑八趟,我理过你几次?”

他声音很平,每个字却像刀片,刮在空气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突然‘愿意’陪你上课、替你拿包、在别人面前跟你‘亲密’的?”

黎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因为你是我用来让她吃醋、让她更努力追我的‘工具’。”

谢琰白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血色褪尽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恶心,“现在工具没用了。你也别在我眼前晃了。看见你,我就想起我自己有多恶心。”

他说完转身就走。

黎歆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捂住脸哭了出来。

谢琰白没回头。

夜晚变得格外难熬。

他开始失眠,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灰。他爬起来,翻抽屉,找到一盒胃药,包装都没拆——是以前苏蕴然硬塞给他的,他随手扔在了角落。

又摸出一把伞,是某次下雨她塞过来的,他后来一直忘了还。

旧书包夹层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她手写的期末重点。

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把钥匙,拧开记忆的闸门。

他喘不过气,开始喝酒。

公寓里很快堆满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烟蒂。空气里有股酸馊的酒味,混着烟灰的焦气。

白天拖着沉重的身体去上课,黑板上的字像浮在水面上,抓不住。

教授点名提问,他站起来,盯着幻灯片,半天没出声。

同组课题汇报,他负责的部分错漏百出,差点害全组不及格。

以前随便拿A+的课,期中竟然挂了红灯。

辅导员找他谈话,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皱了皱眉:“谢琰白,你最近状态很差。家里有事?还是感情问题?不管是什么,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你的学业……”

“我知道了,老师。”

他哑声打断。

学业?前途?这些曾经清晰无比的东西,在“失去苏蕴然”面前,变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无关紧要。

他开始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以前苏蕴然总坐在那儿,她说那里阳光好,安静。现在坐着一个陌生女孩,低着头在写字。

篮球场边,好像还能看见那个总是站在固定角落的身影,手里捧着水,眼睛亮亮地望着场内。

第一次“正式”遇见她的那条林荫道,叶子黄了,一片片往下掉。景色没变,人不见了。

他去了城东那家她爱吃的果脯店,排了半小时队,买了一大包。

付完钱,拎着袋子站在店门口,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最后,他走到她曾经的宿舍楼下。

天已经黑透,楼里灯火通明,窗口晃动着年轻的身影,笑闹声隐约传来。

只有她住过的那扇窗,黑漆漆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宿管阿姨认得他——毕竟当年苏蕴然追他追得全校皆知。

阿姨拿着扫帚走出来,冲他挥手:“哎,那同学!大晚上别在这儿晃!赶紧回自己宿舍去!这儿都是女同学,你像什么样子!”

谢琰白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有点空。

阿姨看清他的样子,愣了下,语气软了点,但还是赶他:“走吧走吧,人都走了,你看也看不回来。小伙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八个字,像钉子一样砸进他脑子里。

是啊,何必当初?

当初如果在她第一次表白时就答应……

【错过与抵达:一场相隔十二小时的时差】

当初要是早点看清自己那点心思,老老实实跟她摊开说就好了。

当初在她被人指指点点、缩在角落的时候,要是能往前站一步,挡在她前面就好了。

当初在每一次说那些混账话、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之前——哪怕就一次,能把话咽回去,把手收回来,就好了。

可惜,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哇——!”

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弦,那堵叫“冷静”的墙,就在宿管阿姨那句平平淡淡的话砸过来的时候,彻底碎了。

谢琰白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瞬间就湿了。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像憋坏了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强撑的体面,变成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的嚎哭。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楼前打着转,听着特别扎耳朵。

几个路过的女生停下脚,往这边看了几眼,低声交换着眼神。宿管阿姨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回值班室去了,门轻轻带上。

他就那么蜷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弄丢了最要紧东西的小孩。眼泪淌下来,脸上又热又疼,可心里那块又冷又硬的地方,怎么都冲不干净。

他知道,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而他那漫长的,自己给自己判的刑,这才刚起了个头。

地球另一边,天亮了没多久。

苏蕴然抱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从图书馆的台阶上走下来。鞋底踩过小径上一层层的落叶,沙沙的,脆脆的。空气吸进肺里,清冽干净,带着点这儿特有的、说不清的植物味道。

上周,她在导师指导下弄完了一个小项目的初稿,反馈挺好。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拍了拍她的肩,带着点口音说:“苏,你很敏锐,适应得也快,坚持下去。”

小组里几个同学,来自天南地北。讨论起来各有各的主意,有时争得面红耳赤,但合作时却意外地顺畅。课间,那个西班牙来的男生迭戈总会凑过来,眼睛亮亮地邀请她去喝杯咖啡,讲讲他家乡的海岸和橄榄树,直白又热络。

她又跳起了舞。学校舞蹈社的教室宽敞,镜子明亮。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身体跟着舒展,汗顺着额角往下淌。那种只专注于自己心跳和呼吸的感觉,隔了太久,重新找回来时,让人有点晕乎乎的。社里的女孩们会围过来,说她某个动作好看,约她周末一起去市集逛逛。

日子被课业、爱好和新认识的人塞得满满的。她还是熬夜,但常常是对着电脑查文献;也早起,为了去图书馆占个靠窗的位子,或者沿着河边慢跑。每天醒来,都知道今天要往哪个方向去。

国内的朋友偶尔发消息来,讲讲好笑的事儿,或者简单问句“最近咋样”。那个名字,早就从聊天记录里消失了。只有一次,一个朋友措辞小心地问:“蕴然,你……真的都过去啦?”

苏蕴然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敲下去:“嗯,过去了。感觉像上辈子的事了。”

真的像。那些流过的眼泪,那些针扎一样的难堪,那些半夜盯着天花板问自己“到底哪里不好”的时刻——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会有点发紧,但更多的,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的模糊。像看了一场结局不太好的电影,灯亮了,走出来,情绪还有点堵,但很清楚,那是别人的故事了。

她在校园中心的草坪边长椅上坐下,掏出随身带的素描本。这是她新养成的习惯,看到顺眼的景,脑子里闪过什么,就随手勾几笔。阳光从树枝缝里漏下来,在本子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她画着远处那座老钟楼,笔尖轻快。心里很静,是那种大风大雨过后,脚踩在实地上那种稳当的静。她不再需要从谁的眼神里确认自己值不值得。她的价值,是她读过的每一页书,是她跳坏的每一双舞鞋,是她心里一天比一天扎实的底气。

只有那么一些极其偶然的瞬间——比如看到一对小情侣笑着从她面前跑过去,手指紧扣着;比如偶然听到音响里飘出一段很久以前的中文歌旋律——心里会像被羽毛极轻地扫了一下,泛起一丝空落落的、说不清的滋味。但那不是想着谁,更像是对自己那段闷着头、用尽全力的旧日子,一声轻轻的:“哦,都过去了。”

然后,她就合上本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草屑,朝下一节课的教学楼走去。步子迈得稳,背挺得直。

路还长,天上有星。而她总算可以轻装上阵,去看真正属于自己的风景了。

【被抛弃的清华男神,活成了一具空壳】

秋去冬来,校园里银杏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硬邦邦地戳着灰白的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可谢琰白觉得,这都比不上他心里头那股劲儿——那不是剧痛,是钝的,一天一天,慢悠悠地磨着你,不见血,但哪儿都疼。

他试过“重新开始”。

每天逼自己准点起床,上课,就坐第一排。眼睛死死盯着讲台上的教授,眨都不眨。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可当教授忽然点到他名字,让他回答问题时,他站起来,脑子里却一片刷白的墙。那些公式、定理,刚才明明还印在眼里,这会儿像被橡皮擦抹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在全教室安静的注视下,最后只能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对不起,我没听懂。”

他也回过篮球场。换上好久没穿的运动服,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都听着陌生。以前一起打球的兄弟看见他,吹了声口哨招呼他加入。他运球,起跳,投篮——姿势还是那么漂亮,球划了道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场边有人喊了声“好球”。可就在那一下,他眼角的余光好像又瞥见了场边那个固定的位置,那个总是抱着水和毛巾,眼睛亮得惊人的身影。心口猛地一抽,手腕上的力气瞬间散了。下一个球“哐当”一声砸在篮筐边沿,弹出去老远。

“琰白,没事吧?手生了?”

队友跑过来捡球,随口问。

“……嗯,手生了。”

他低着头应了一声,没让人看见他眼里的东西。不是手生了,是心空了。那股推着他去跑、去跳、去赢的无形的东西,随着那个人走了,也被连根抽走了。

最要命的是,生活里到处都是开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咔哒”一下,把他点亮,又摁进更深的黑里。

食堂里,看见前头女生餐盘里那份红油光亮的糖醋排骨,他会愣住。那是苏蕴然以前最爱打的菜。他就那么看着,直到自己盘子里的饭菜都凉透,结成一层油膜。

路过奶茶店,里面放的某首歌猛地钻进耳朵——是她曾经趴在他耳边哼过,却被他嫌吵、让她闭嘴的那首流行歌。他的脚就像钉在了地上,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只能站在原地,等那阵心悸过去。

甚至只是走在路上,前面一个女生扎着熟悉的高马尾,背影有几分像她。他的心就会咯噔一下,漏跳一拍,紧接着,更沉的失落和自嘲漫上来——不是她,再也不会是她了。

他开始怕清醒,怕一个人待着。只有酒精带来的那点迷糊,能让他喘口气。公寓里的空酒瓶越堆越高,烟灰缸永远满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以前那种清朗的轮廓蒙了层灰败的翳。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清醒的瞬间,会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痛苦。

他动用了家里的关系。谢家在教育界有点能量。他拐弯抹角,以“关心校友发展”的名义,辗转打听到了苏蕴然在国外大学的一些零星消息。

消息是父亲的下属用邮件转来的,措辞很谨慎:

「目标人物苏蕴然,已于X月X日顺利注册入学。根据校方公开信息及有限渠道了解,该生目前学业表现突出,首个学期多门课程获得A等评价,颇受其导师赏识。课余活跃于国际学生社团及舞蹈俱乐部,社交状况良好,适应能力较强。近期校内文化交流节上,其参与的舞蹈节目获得好评。总体看来,该生学习生活已步入正轨,心态积极。」

就这么几行字,谢琰白对着打印纸,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指尖摸着冰冷的纸面,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

“学业表现突出”、“获得A等评价”……她果然在哪儿都能发光。以前在清华,她也是才女,只是他的光芒太盛,盖住了她。

“社交状况良好”、“适应能力较强”……她交到新朋友了。里面会有欣赏她、对她好的男生吗?光是想到这个可能,一股尖锐的嫉妒就攫住他喉咙,闷得发慌。

“心态积极”……这四个字最诛心。她离开有他的地方,果然就“积极”了。原来他才是她所有不快乐、所有压抑的根源。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欣慰吗?有一点。知道她过得好,他心里那点残存的东西,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安慰。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刺痛。她的好,她的新生,都和他没关系了。甚至,是建立在对他的彻底抛弃之上。

这些消息成了他新的鸦片。既带来知道她安好的虚幻慰藉,又带来更深重的、失去她的实感。他就在这两极之间,反复被撕扯。

黎歆就是在这个时候,又一次撞了上来。

距离上次闹翻已经过去一阵,她好像换了策略,不再装什么温柔解语花,而是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怨气。

那天谢琰白又在公寓里喝得半醉,黎歆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他新换的住址,直接找上了门。敲门声又重又急,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谢琰白揉着发痛的额角,踉跄着开了门。门外,黎歆打扮得依旧精致,可眼神里没了往日的甜,只剩下一股混合着嫉妒和怒气的锐利。

“谢琰白,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她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酒气、烟味和凌乱景象刺到,声音陡然拔高,“为了一个苏蕴然,你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她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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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琰白靠着墙,闭了闭眼,懒得搭理:“出去。”

“我不出去!”

黎歆激动地往前一步,声音尖得刺耳,“我真是受够了!她都走了几个月了,把你甩了,当着全校的面羞辱你,你还在这儿要死要活?谢琰白,你的骄傲呢?你的面子呢?都被狗吃了吗?!”

“我说,出去。”

谢琰白睁开眼,眼底全是红血丝,目光冷冰冰地扎在她身上。

这眼神彻底激怒了黎歆。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和嫉恨轰然炸开:“凭什么?我陪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她苏蕴然才出现多久?她不就是会装可怜、会死缠烂打吗?现在她攀上高枝飞走了,留下你这个烂摊子!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我才是真心喜欢你的人!”

“喜欢我?”

谢琰白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讽刺,“黎歆,别自欺欺人了。你喜欢的是‘谢琰白女朋友’这个身份带来的光环和便利,喜欢的是我以为掌控一切时,施舍给你的那点注意力。我们俩,谁又比谁高贵?”

黎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胡说!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

谢琰白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刻薄和清醒,“真的是在我对你不理不睬那十几年里,默默喜欢我?还是在苏蕴然出现后,我突然‘愿意’搭理你、配合你演戏时,才觉得‘喜欢’我?”

他往前逼了一步,身上浓重的烟酒气和眼底深切的厌弃,让黎歆忍不住后退:“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你,黎歆,从头到尾,不过是我用来刺激苏蕴然、让她更努力追我的,‘工具’。”

“工具”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最后的判决。

黎歆浑身开始发抖,眼泪冲出来,这次不是装的,是被彻底撕破脸皮后的难堪和暴怒:“谢琰白!你不是人!你利用我!现在苏蕴然不要你了,你就把气撒在我身上!你活该!活该她不要你!你这种冷血自私的怪物,根本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对,我不配。”

谢琰白平静地接下了这句话,甚至点了点头,眼神空空的,“所以我失去了。但至少,我看清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你呢?黎歆,你认清自己了吗?一个心甘情愿被利用、还沾沾自喜的,‘工具’?”

“你……你混蛋!”

黎歆尖叫一声,扬起手就要打他。

谢琰白轻易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他冷冷地甩开她,指着门口:“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恶心我自己,也恶心你。我们之间,早就该结束了。”

黎歆捂着手腕,眼泪把妆容冲得一团模糊。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终于明白,那个她可以靠着“青梅竹马”身份撒娇、索取、甚至欺负苏蕴然的时代,彻底结束了。谢琰白心里那点因为利用她而产生的微弱愧疚,早就在失去苏蕴然的痛苦和自我厌弃里,耗得一干二净。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怨恨,终究没再说什么,哭着摔门跑了。

“砰”的一声巨响之后,公寓里重新陷进死寂。只剩下更浓的孤独和一股陈腐的气味,慢慢爬上来,把他团团裹住。

赶走了黎歆,他却没有轻松。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接着灌进更沉的泥浆。他把过去那场荒唐戏里的另一个主演推走了,可自己心里那个卑劣的导演,还稳稳坐在那儿。他能清算她,却清算不了自己。

后来,像是完成一场自我惩罚的仪式,他一个人,把和苏蕴然有关的地方,全走了一遍。

去了新生汇演那个礼堂,他们“初见”的地方。现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束光从高窗照进来,灰尘在光里上下浮沉。

去了她常等他下课的那间教室。他找到她总坐的靠窗角落,坐下。窗外树影晃动,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坐了整个下午。

还去了那家老电影院,以前她总想拉他来,他嫌吵,从来没答应过。这次他买了票,进去看了一场压根没看懂演什么的片子。座椅的红色绒面已经磨得发白,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他甚至一个人去坐了市里那个著名的摩天轮,情侣打卡的地方。车厢缓缓升高,到顶点时,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开,一片灿亮的星河。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想,如果那时候答应她一起来,现在看到的会是什么光景。

每到一个地方,记忆就活生生地扑上来。是她仰着脸笑的样子,是她眼里闪过的期待,是她后来慢慢黯淡下去的眼神,还有自己当时那些可笑的、不耐烦的回应。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一遍遍重看自己是怎么把她推开的,怎么把那份捧到他面前的、热腾腾的喜欢,一点点冷掉,踩进泥里。

路走得越多,画面就越清楚,心也跟着一直往下坠。他明白了,自己大概是走不出来了。苏蕴然成了他生命里一道好不了的伤口,一碰就疼得钻心;也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日子越久,陷得越深,时不时就戳他一下。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永远泡在这潭悔恨的咸水里时,一个普通的下午,学院教务处发来一封邮件。

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标题是关于三年后,清大和英国一所顶尖大学的联合研究项目预告,让感兴趣的学生和导师先留意。

他没什么兴致,但还是点开了。

附件里有一份对方大学可能推荐的优秀学生名单。一连串英文名里,他的视线猛地钉死在那个拼音上:

Su, Yunran.

后面跟着她的学院,获过的奖,还有一句简短的导师评语:“有潜力,想法新,善于合作。”

三年后。联合项目。她可能会回来。

死寂了几个月的心口,像突然被砸进一块石头!

谢琰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肘带翻了旁边的水杯。“哐当”一声,玻璃炸开,水淌了一桌,他根本没察觉。

他双手撑住桌沿,呼吸变得又急又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胸腔里,那颗早就觉得麻木的心脏,像被微弱的电流穿过,开始胡乱地、重重地撞着肋骨。一股说不清是渴望、是怕、是卑微的指望,还是更深的绝望的情绪,混成一股滚烫的洪流,把他这段时间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冲得一点不剩。

三年。一千多天。这是惩罚还没结束?还是……老天爷终于肯瞥他一眼,给了他一点微乎其微、可能自我补救的机会?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这片早就陷在绝望泥沼里的废墟底下,还有一星半点没烧完的火渣,被这个名字,“呼”地一下,重新点着了。

尽管那点火光,在呼呼刮着的悔恨寒风里,摇摇晃晃,弱得下一秒就可能灭掉。

尽管他知道,就算三年后她真的回来,也可能早就物是人非。她身边也许有了别人,她看他,大概也只剩冷淡和讨厌。

尽管这一切,很可能只是另一场漫长无望的折磨的开头。

可就这么一点关于“未来或许能再见”的、虚飘飘的可能性,对此刻困在漫漫长夜里的他来说,竟成了唯一能伸手抓住的东西——哪怕那是块扎手的浮木,可能根本撑不住他。

他慢慢坐回椅子,目光还黏在那个名字上。窗外,天色正一层层暗下来,黑夜快要盖住一切。

而他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好像终于看到了一点极远、极模糊的微光。那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更深的洞。

他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咬咬牙,朝着那点微光,开始一步一步往前挪。

等待,成了他往后日子里,唯一能做的事。

而希望,有时候真是这世上,最熬人的东西。

第10章

伦敦希斯罗机场的到达大厅,人声嘈杂,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着广播提示,嗡嗡地响成一片。

苏蕴然推着箱子走出来。

米白色风衣剪得利落,衬得人更挺拔。长发微卷,松松搭在肩头,脸上妆很淡,眉眼却亮,那股子青涩和怯懦,早就找不见影了。

“Yunran!这边!”

一个金发高个的男人使劲挥手,笑得满脸敞亮。那是亚历克斯,她在国外读书时的同学,这次联合项目英方团队的成员,比她早几天回来打前站。

苏蕴然笑着走过去,跟他轻轻抱了一下。

“等久了吧?航班误了点。”

“没,正好处理了几封邮件。”

亚历克斯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带着直白的欣赏。

“气色真好,飞机上睡着了?伦敦这破天气没吓着你?”

“比三年前强多了,现在算是彻底适应了。”

苏蕴然答得轻松。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聊项目前期的准备。亚历克斯话多,也体贴,相处起来没压力。这三年,类似的善意她遇过不少,早就学会怎么坦然接住,又怎么有分寸地推回去。

项目启动会,定在清大国际会议中心。

作为英方核心成员,苏蕴然得提前两天到,做最后的协调。

车子开进清大校园时,她摇下车窗。

梧桐大道还是老样子,图书馆的圆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篮球场上有年轻学生在跑跳。零碎的记忆闪过去,心里却没起什么波澜,只觉得像路过一个很久没来的地方,有点感慨,也仅此而已。

这里是她长大、痛苦、最后挣扎着离开的地方。

现在回来,她是另一个人了。

开会那天,场面正式。

两边校领导、项目负责人、研究员坐满了会议室。苏蕴然坐在英方团队中间,听着各方陈述,偶尔用英语提几个问题,句句扎在点上,逻辑清楚,见解也独到。几个中方老教授听了,不自觉点头,互相递了个赞许的眼神。

她没特意去找谁。

直到中场休息,她端了杯咖啡去露台透气,一回头,才看见走廊尽头柱子边上站着个人。

谢琰白。

他穿了身深灰色西装,熨得笔挺,人比三年前瘦了些,脸上那点少年气的圆润彻底没了,轮廓硬朗,也显得沉。他就站在那里,目光穿过走动的人群,直直地落到她身上。

那眼神太复杂了,震惊,贪恋,卑微,痛苦,还夹着一丝快要灭了的指望。

四目相对。

苏蕴然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没惊讶,没讨厌,也没躲,连多余的情绪波纹都看不见。她就那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像看任何一个偶然闯进视线里的陌生人,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跟走过来的亚历克斯讨论刚才会议里的一个数据模型。

亚历克斯说着话,侧了侧身,正好替她挡掉了那道一直没移开的视线,顺手递给她一小碟点心。

谢琰白全看见了。

看着她发光的模样,看着她和那个外国男人熟稔的互动,看着她对自己视而不见的平淡。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疼得他一下子屏住呼吸,脸色白了几分。

这三年,他就是靠着那点“说不定还能再见”的渺茫希望撑过来的。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她也许会恨他,骂他,或者至少有点情绪。

可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平静。

平静到残忍。

会开完,有个简短的冷餐交流。

苏蕴然不可避免地被几个中方教授和研究员围住,换名片,聊专业。她举止得体,说话也妥帖,在人群里很显眼。

谢琰白终于找到一个空隙,端了杯酒,脚步有点飘地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正要离开的路。

“蕴然。”

他开口,声音干得发沙,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苏蕴然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目光静得像水。

“谢先生,有事?”

“谢先生”三个字,像冰锥子扎进他耳朵里。

他喉结滚了滚,话挤得艰难。

“我……没想到你会是这个项目的成员。欢迎回来。”

“谢谢。”

苏蕴然微微点头,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淡。

“项目需要,我会尽力配合。失陪。”

说完,她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等等!”

谢琰白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她手腕,却在快碰到的时候猛地缩回来,像被烫着。他看见她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那细微的反应比直接甩开更让他难堪。

“就说几句话,行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近乎恳求,透着浓重的疲惫。

“就几分钟。”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苏蕴然不想惹注意,她看了眼不远处正和中方负责人说话、却关切望过来的亚历克斯,给了他一个“没事”的眼神,这才转向谢琰白,语气很淡。

“去那边露台吧,给你五分钟。”

露台上,初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苏蕴然靠在栏杆边,和他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神色平静地等着,像在等一个普通的业务咨询。

谢琰白贪地看着她的脸,想找一点过去的痕迹,一点软化的可能。可没有。她眼睛还是那么亮,却不再为他烧着火,只剩下一片礼貌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平静比什么都让他怕。

“这三年……你过得好吗?”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挤出来的是最俗套的一句。

“很好。如你所见。”

苏蕴然答得简短干脆。

“我……我一直……很想你。”

这句话几乎耗光了他所有力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味道。

苏蕴然轻轻笑了,那笑里没温度,只有一点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谢琰白,这些话,现在说来,不觉得太迟,也太可笑了吗?”

“我知道我错了!”

谢琰白急急往前半步,却又在她冷淡的目光下僵住,声音压得发痛。

“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傲慢,我自私,我混蛋!我眼瞎心盲,把你的真心踩在脚下……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

“后悔有用吗?”

苏蕴然平静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他心口。

“后悔能让那99次被拒绝的难堪消失吗?后悔能抹掉黎歆指着鼻子骂我‘倒贴狗’时,你站在旁边默许甚至配合的伤害吗?后悔能改变在我可能残疾的时候,你选择先救别人的事实吗?后悔能洗清你当着全校师生面,做伪证污蔑我作弊的卑劣吗?”

她每问一句,谢琰白的脸就白一分,身体晃一下,像随时要倒。

她想起来了,什么都记得,还这么冷静地一件件列出来,比任何激动的控诉都有力。

“我……”

“谢琰白,”苏蕴然再次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的后悔,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你的痛苦,是你应得的代价,我无意欣赏,也毫无兴趣。我们之间,早在三年前,不,早在更早之前,当你开始享受我的追逐、玩弄我的真心时,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可我爱你!”

谢琰白眼睛红了,终于嘶吼出这句迟了太久的话。

“我是真的爱你!从第一眼开始!我只是……只是用错了方式!我害怕,我愚蠢……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求求你……”

“爱?”

苏蕴然像听到什么极荒谬的词,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情感波纹也散了,只剩下彻底的淡漠和疏离。

“谢琰白,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爱的,不过是你自己那套‘被她深爱并掌控’的感觉。那不是爱,那是自私的占有欲和病态的虚荣心。”

前尘已逝,未来可期

她轻轻吸了口气,语气已经平了,却透着一种做完决定的冷:

「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我最后说一次。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我不恨你,恨人也是要花力气的。我只是彻底放下了。你现在对我来说,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这个项目期间,我们保持纯粹的工作关系就好。项目结束,我自然会走。」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淡了:

「请你以后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也是你唯一还能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弥补』。」

说完,她没再看他那张白得发青、几乎站不稳的脸,转身就朝露台的玻璃门走。

亚历克斯等在门边,见她出来,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递过去,低声问:

「还好吗?」

「没事。」

苏蕴然接过外套穿上,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很实:

「一点陈年旧事而已,都说清楚了。走吧,李教授还在等我们讨论参数。」

她声音不大,但夜风一吹,清清楚楚飘进了谢琰白的耳朵里。

——无关紧要的旧事。

——都解决了。

——而已。

他靠在冰凉的栏杆上,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和那个外国男人并肩走远,渐渐融进宴会厅的光影与人声里。

从头到尾,她没回过一次头。

露台上的风越来越冷,钻进他单薄的西装,刺得骨头生疼。耳边反复滚着她最后那几句话,每个字都像小刀,把他心底那点可怜的盼头,一点点刮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了。

她看他如陌生人。

她过得很好,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可能。

他那三年的惦记、懊悔、苦熬,在她那儿,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旧事」,是「早已解决」的问题。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结局。

不是报复,也不是原谅。

是彻彻底底的漠然,是再也无关。

他输了,输得彻底,再也翻不了身。他永远失去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甚至不配让她多看一眼,多费一点情绪。

谢琰白慢慢地、慢慢地滑坐下去,背抵着栏杆,脸埋进手里。

肩膀抖得厉害,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终于淹上来,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永远走出他的生命。连一点影子,都不会再为他停留。

而他会被永远困在三年前那个机场,困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困在无数个被悔意啃噬的夜里。一辈子也走不出这场他自己造下、由她亲手判定的无期徒刑。

两周后,项目初期工作暂告一段落,苏蕴然跟着英方团队回伦敦。

机场里,亚历克斯帮她办完登机,送到安检口。

「这次合作很愉快,期待你下次来伦敦。」

他看着她,眼神温和。

「我也很愉快,保持联系。」

苏蕴然笑着和他轻轻抱了一下,转身进了安检。

往登机口走的路上,她脚步轻快。手机震了震,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她是否顺利,叮嘱她路上当心。她回了个笑脸,加上「放心」。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头冲进云层。

她侧过脸,从舷窗望出去。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渐渐被云朵盖住。

这一次离开,心里没有任何拉扯,没有未了的情绪,只有工作做完后的踏实,和对接下来行程的期待。

云海之上,阳光亮得晃眼,铺开一片没有尽头的金黄。

她唇角轻轻弯了弯,闭上眼睛,放松地靠进椅背。

前尘已逝,未来可期。

而她,终于彻底自由了。

完结

本故事纯属巧合六盘水预应力钢绞线价格,如有雷同,纯属虚构